“6月正午的太陽照得人眼花,幾個年輕人都躲在樹蔭下。可李振聲戴著一頂草帽,從一大早就在田里查看麥苗,蹲下、起來,換個地方再蹲下、起來……整整一上午三四個小時就這樣重復做蹲起運動。”
誰能相信,同行用這段文字描述的李振聲,已近八十之齡!
誰能相信,李振聲院士作為2006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的唯一得主、小麥遺傳育種學家,謙遜低調,以至于難于采訪!
記者只得采取迂回戰術,既采訪本人,也采訪他人,盡量立體再現李振聲的“小麥人生”。
2007年伊始,《李振聲院士論文選集》要付梓出版。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主任陳宜瑜院士在序言中寫道:“李振聲院士……在小麥遺傳育種方面取得了具有創新性和實用性的系統研究成果,為提高我國在小麥遺傳育種方面的國際影響和我國小麥的生產水平作出了突出貢獻”,李振聲“開創了一個新領域,打造了一個新的科研平臺。沿著他開創的事業,后來者云集,極大地提高了我國遺傳育種水平。”
往事,發生在上世紀50年代初:我國黃淮流域和北方冬麥區條銹病大流行,造成小麥嚴重減產。
“得了條銹病的小麥葉子會變黃,我們到田里轉一圈,藍褲子就變成黃褲子了。”李振聲回憶說。
條銹病菌平均5.5年就產生一個新的生理小種,可小麥品種間雜交育種的常規方法要8年才能育成一個新品種——小麥新品種選育的速度遠遠趕不上病菌變異的速度。“小麥也是三種野生植物雜交后,經過9000多年的自然選擇和人工選擇的結果。那我們能不能讓小麥同抗病、抗旱的野生草種再次雜交呢?”望著顆粒無收的麥田,年輕的李振聲把目光聚焦在遠緣雜交育種上。
從1956年開始,李振聲用20年時間,攻克了遠緣雜交不親和、雜種不育、雜種后代瘋狂分離三大困難,成功地將偃麥草的染色體組、染色體、染色體片段導入小麥,育成了高產、抗病、優質的小偃系列小麥新品種。其中小偃6號不僅對當時流行的8個條銹病生理小種都有較好的抗性,而且抗干熱風、耐旱、產量穩定,在陜西、山西、河南、山東、河北等十余個省市已累計推廣面積達1.5億畝,增產小麥80億斤,開創了小麥遠緣雜交育種在生產上大面積推廣的先例。小偃6號也是我國小麥育種重要的骨干親本之一,用其作為親本或直接系統選育成的品種達40余個。這些品種累計推廣面積3億畝以上,增產小麥已超過150億斤。
“小偃6號的育成和大面積推廣,證明遠緣雜交確實是改良小麥品種的重要途徑。但是20年的育種時間太長,這種成功別人很難重復,于是我想能不能另尋捷徑”,李振聲回憶說。
20世紀70年代后期,李振聲研究出藍粒單體小麥系統,在一個麥穗上可以長出深藍、中藍、淺藍和白粒四種顏色的種子。李振聲解釋說:“根據種子顏色,我們就能知道它染色體的數目。白色的只有40條染色體,叫缺體。可用它與遠緣植物雜交,較易將外源染色體轉移到小麥中。”
應用這個方法,他只用三年半就育成了小麥—黑麥異代換系,陜西長武農技站以它為親本雜交育成了小麥新品種“長武134”,累計推廣面積1000萬畝以上。
羊肉泡饃、貓耳朵……陜西人愛吃面,可由于自然條件限制,過去陜西的小麥產量并不高。李振聲培育出小偃系列后,陜西農村就流傳開了這樣一句民謠:“要吃面,種小偃。”小偃6號作為陜西省骨干小麥品種,迄今種了16年,每年種植面積有50多萬畝,為陜西小麥增產繼續貢獻著力量。
1987年,李振聲調任中科院副院長,在更寬廣的舞臺上從事農業科技工作。
“從1984年到1987年,三年間,我國糧食產量出現三年徘徊,而人口增加了5000多萬。黨和政府急于找到打破徘徊的方案。”李振聲回憶說。“我同科學院的農業專家,通過三個月的調查,提出了黃淮海中低產田治理方案。”
在時任中國科學院院長的周光召全力推動下,李振聲帶領著科學院25個研究所的400多名科技人員深入農村,打響了農業科技的“黃淮海戰役”。1993年,全國糧食從8000億斤增長到9000億斤,其中黃淮海地區增產504.8億斤,與李振聲等500億斤的預計十分吻合。
每當我國糧食產量出現徘徊,李振聲都能及時給大家敲響警鐘,指出問題所在,分析潛力和對策。
1995年,針對我國糧食產量出現連續4年徘徊的局面,李振聲率領中科院組織的農業問題專家組進行調研,從具體國情出發寫出了《我國農業生產的問題、潛力與對策》報告,重點分析了由9000億斤增長到10000億斤的潛力,并提出了相應的對策和實現目標的建議。
1999年至2003年,我國糧食生產又出現連續5年減產。2004年4月,李振聲發表題為“我國糧食生產的問題、原因與對策”的主題報告,分析了連續5年減產的原因,提出爭取三年實現糧食恢復性增長的建議。
李振聲,還在為中國人民“吃糧”奔忙。
“親人眼里無偉人。”
可在女兒李濱的心里,父親李振聲永遠高大。“父親為人正直嚴謹,謙和寬容。工作時一絲不茍,生活上但求溫飽,他幾乎是個完美的人。”
李濱女承父業,和父親在一個實驗室工作了近20年,她印象最深的就是父親對工作的嚴謹。她說:“記得有一年寫調查報告,父親每天都睡得很晚,似乎夢里也在思考,想到什么問題,醒了馬上扭開臺燈把問題記下來。那段時間,父親的臥室經常在半夜或凌晨透出光亮。”
“父親對工作的嚴謹貫徹始終。他64歲時,因工作需要向沈允鋼院士、匡廷云院士請教有關光合作用的知識和研究方法。他聽說中午時葉子的氣孔會關閉,就和匡院士大日頭底下一起跑到田里觀察葉子。”李濱說。
1992年,李振聲退居二線,而工作卻沒有停止。他在昌平平西府建立了一個育種基地。陳宜瑜回憶說:“基地剛建起來的時候,沒有食堂、沒有衛生間、沒有圍墻,連路都不通。李振聲就帶個飯盒,在田里一呆就是一天。”就是在這個基地,李振聲開創了小麥磷、氮營養高效利用的育種新方向,發現了一批“磷高效”和“氮高效”小麥種質資源,揭示了其生理機制與遺傳基礎。如今,他針對我國國情提出的“少投入、多產出、保護環境、持續發展”育種目標,已經成為農業973項目研究的重要指導原則。
“我來自一個普通的農民家庭,靠著親戚的接濟讀到高中二年級,要不是1948年濟南解放,山東農學院免費招生還提供吃住,也許我就隨便找個工作了。”李振聲說。“1942年山東大旱我挨過餓,知道糧食的珍貴。上大學時,我將一些優良品種引回家,確實增產了,鄉親們都來換。從那時起,我就決心將來從事小麥育種研究。”
“社會培養了我,我應該向社會做出回報”——就是這種樸素的感情,支持著李振聲。無論是小偃系列那20年的默默無聞,還是功成名就后,李振聲對工作從未有一絲的放松。
陳宜瑜說:“在遠緣雜交研究最初的20年里,振聲先生面臨的不僅僅是沒有成果的寂寞,更有險遭批判的厄運。現在的年輕人總想著快出文章、快出成果,缺的就是這種對科研的執著。我想歸根結底,也許是想個人想得太多,沒有像振聲先生一樣以國計民生為己任,始終圍繞國家需要開展自己的研究工作。”
2006年元旦,學生們到李振聲家里拜年。李振聲送給他們的禮物是影響自己的人生格言。學生童依平說:“老師親自念給我們聽,每念完一條又給我們講他對這句話的理解,這里面飽含他對事業、家庭的感悟以及對待失敗和成功的正確態度。”
李振聲說:“幾十年的經驗使我深刻體會到,學點哲學可以少犯錯誤,少走彎路。”其中,艾思奇有關唯物論和辯證法的論述對他影響深刻。李振聲說:“對科學研究來說,具有重要指導作用的哲學原理是:世界是物質的,物質世界是可以認識的。人的認識,如果能正確反映客觀規律,就是正確的認識,否則就是錯誤的。按照客觀規律辦事就能成功,否則就會失敗。”
李振聲說:“回顧50多年來的歷程,我覺得有四點在工作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第一,社會責任感。第二,明確的工作目標,人的精力有限,一輩子能集中時間和精力做成一兩件對社會真正有益的事情就不錯了。第三,持之以恒的毅力。我欣賞顧炎武的名言:以興趣始,以毅力終。我認為這對加強科技工作者的個人修養很有幫助。第四,依靠集體和團隊,這是成功的保證。”
如今,李振聲工作的重心主要放在培育青年一代和農業咨詢工作上。他決定將全部獎金捐獻給單位,建立助學基金,對經濟困難的學生助一臂之力。
“榮譽首先應歸于集體,沒有集體的艱苦奮斗,就不可能有我今天的成就。”2月27日,站在領獎臺上,李振聲憧憬明天:“發展農業是一個永恒的主題,我將繼續為國家糧食安全和農民增收作出新的貢獻。”
“小麥人生”,沉甸甸,亮閃閃。